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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偶书

回乡偶书 他挑着地瓜秧过马路 没有红绿灯,分寸完全靠经验 扁担不停地在肩头跳舞 一会高,一会低 一会就要逃出他的驼背了 过路的车子不会因为一个农民停下 那些偷偷硬化的道路 那个连野草都不长的新农村 但是,他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地瓜秧可以喂羊,或者烧火 做一顿让儿女一夜长大的饭菜 总之必须得穿过这条马路 我看见他做好了准备 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路两边的叶子跟着落了 紧张画面 小时候养不起牛,母亲就是牛 一手拉着犁头,一手握紧拳头 父亲扶犁很紧张,生怕日子歪了 父亲还得暗暗往前推着,用全力 怕土太硬,怕母亲撑不到最后 我在新翻的土里撒上种子,埋下收成 有时他们走远了,我就小步跟上 也不能大意,多了少了都会欠收 有时母亲累了,回头看一看父亲 父亲停下来,回头看一看我 那一刻,我突然也很紧张 谷子地 麻雀又来偷食,谷子杆扎的草人不能当真 在段家庄,只有粮食和乳汁可以当真 母亲说,都是母亲,别伤它,吓走就好 我便站在谷子中间驱赶麻雀 一会唱支童谣,一会吹个口哨 一会把手举过头顶,老高老高 麻雀识破了我,折个弯又飞回来了 我突然想起夏夜里那些飞来飞去的星星 只要母亲抱着我,星星就不会从院子上空消失 母亲说算了,谁没过过苦日子呢 上坟 母亲从不上坟,村里的女人不允许上坟 夏天一过,我就带着新麦做的馒头去上坟 给爷爷上过坟 给爷爷墓前的石头上过坟 我不敢在那哭,我怕也会埋进去 母亲总会把祭品检查好几遍 酒,纸钱,菜肴,水果,馒头 人间有的,一样不能少 “祭了酒,再烧纸,每个馒头都要分到 坟头没纸的也要送点过去 在那个世界没有贫富 对了,纸烧完才能离开,不准回头” 一个人上坟的时候,我会想起这些唠叨 我会看到那些荒草慢慢长满坟头 就像父亲离家后那些草长满房顶 母亲爬不上去,我也爬不上去 只能看着这个家慢慢漏雨 潮湿但并不完全荒芜 我盼着父亲在一年的最后几天回来 拉着我一起去上坟,一起把房子修好 母亲没法和我一起上坟 村里的女人不能上坟 尽管她们最后都会埋在这里,和父亲一样 去镇里上学 要翻两座山,从八岁到十三岁 那时候上学父母不接送 地里忙,地里的父母一生都忙 炒个鸡蛋卷个煎饼,就是午餐 有时油从煎饼里渗了出来,满书包都是 母亲就趁着夜色洗书包,一洗一辈子 赶上天气不好,母亲下不了床 我就提着个破塑料袋去上学 油会从塑料袋渗进我的童年 不用管了,油的丑的,都是一天 去镇里上学,从早上六点走到八点 有时遇上大雪,就得点着月亮赶路 我和妹妹带着早餐午餐走进雪里 一个鸡蛋,两张煎饼 有时我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看妹妹 有时妹妹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看我 取暖 母亲刚给炉台添了几把柴 大雪就闻着火光压上屋顶 跟我出生时一样,母亲很少说话 她习惯用默默无闻的半生 拉响每年除夕的爆竹 我是在冬天出生的 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可以用来取暖 母亲又添了几把柴,这个冬天就过去了 麦地 母亲像镰刀一样弯下腰,一步一步割起麦子 六月的天空只有太阳,六月的麦地只剩母亲 鸟儿避开这个季节,不再偷食 世界很单调,这接近人间的幸福 没有摄影师来采风 也不会出现一幅米勒的油画 麦子和母亲都站在大地之上 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说了一句回家 说了一句回家,月亮就消失了 那群落叶告诉我,事情很严重 月亮是最后一盏灯,不应该凋零 你拿起半根枯树枝 在落叶中间写写画画 黑的是路,白的是故乡 你只是说了一句回家 月亮便没有再出现 那些不安 没有一个熟人,路上本来就是这样 牧羊人的长鞭丢了,找了整整一辈子 居无定所的沙子,遇见的都是荒草 羊儿们兀自走在地平线上 成群结队,无视那些越来越羸弱的吆喝 就这样吧,山羊咀嚼了最后的草 故乡更加荒芜 车过隧道 ——记一次落榜回家 进入持续的黑暗 恐怖的事情把我们连到一起 关于前程,关于不安 连同朝夕相处的影子 也被一车厢一车厢拉走 睁眼是黑,顺从也是黑 不要相爱了,人间那么冷 车轮和铁轨的偷情,没日没夜 在无人干预的隧道里 我们变成洞中的虫子,吃影子长大 总有一天,会被掉落的沙子砸中 当我老了 当我老了,我一定要回到老家去 和那些无人看养的野狗野猫住一起 无所谓流浪,每块石头都会成为故乡 我会在吃水的井边搭一个草房子 让它们喝水时进来坐会 随便告诉我麦子熟了多少 告诉我树上的鸟儿找没找对象 当我老了,我不会拔掉门前的野草 就让它们长,顺着童年长进院子 和那些走失的鸟儿一起触摸天空 我会记不住初恋女友的名字 会忘掉打过工的流水线工厂 但我不会离开这个逐渐年迈的村庄 当我老了,村口那棵老榆树也就站不稳了 我会过去扶一扶它,喊一声,娘 回乡偶书 他挑着地瓜秧过马路 没有红绿灯,分寸完全靠经验 扁担不停地在肩头跳舞 一会高,一会低 一会就要逃出他的驼背了 过路的车子不会因为一个农民停下 那些偷偷硬化的道路 那个连野草都不长的新农村 但是,他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地瓜秧可以喂羊,或者烧火 做一顿让儿女一夜长大的饭菜 总之必须得穿过这条马路 我看见他做好了准备 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路两边的叶子跟着落了 紧张画面 小时候养不起牛,母亲就是牛 一手拉着犁头,一手握紧拳头 父亲扶犁很紧张,生怕日子歪了 父亲还得暗暗往前推着,用全力 怕土太硬,怕母亲撑不到最后 我在新翻的土里撒上种子,埋下收成 有时他们走远了,我就小步跟上 也不能大意,多了少了都会欠收 有时母亲累了,回头看一看父亲 父亲停下来,回头看一看我 那一刻,我突然也很紧张 谷子地 麻雀又来偷食,谷子杆扎的草人不能当真 在段家庄,只有粮食和乳汁可以当真 母亲说,都是母亲,别伤它,吓走就好 我便站在谷子中间驱赶麻雀 一会唱支童谣,一会吹个口哨 一会把手举过头顶,老高老高 麻雀识破了我,折个弯又飞回来了 我突然想起夏夜里那些飞来飞去的星星 只要母亲抱着我,星星就不会从院子上空消失 母亲说算了,谁没过过苦日子呢 上坟 母亲从不上坟,村里的女人不允许上坟 夏天一过,我就带着新麦做的馒头去上坟 给爷爷上过坟 给爷爷墓前的石头上过坟 我不敢在那哭,我怕也会埋进去 母亲总会把祭品检查好几遍 酒,纸钱,菜肴,水果,馒头 人间有的,一样不能少 “祭了酒,再烧纸,每个馒头都要分到 坟头没纸的也要送点过去 在那个世界没有贫富 对了,纸烧完才能离开,不准回头” 一个人上坟的时候,我会想起这些唠叨 我会看到那些荒草慢慢长满坟头 就像父亲离家后那些草长满房顶 母亲爬不上去,我也爬不上去 只能看着这个家慢慢漏雨 潮湿但并不完全荒芜 我盼着父亲在一年的最后几天回来 拉着我一起去上坟,一起把房子修好 母亲没法和我一起上坟 村里的女人不能上坟 尽管她们最后都会埋在这里,和父亲一样 去镇里上学 要翻两座山,从八岁到十三岁 那时候上学父母不接送 地里忙,地里的父母一生都忙 炒个鸡蛋卷个煎饼,就是午餐 有时油从煎饼里渗了出来,满书包都是 母亲就趁着夜色洗书包,一洗一辈子 赶上天气不好,母亲下不了床 我就提着个破塑料袋去上学 油会从塑料袋渗进我的童年 不用管了,油的丑的,都是一天 去镇里上学,从早上六点走到八点 有时遇上大雪,就得点着月亮赶路 我和妹妹带着早餐午餐走进雪里 一个鸡蛋,两张煎饼 有时我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看妹妹 有时妹妹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看我 取暖 母亲刚给炉台添了几把柴 大雪就闻着火光压上屋顶 跟我出生时一样,母亲很少说话 她习惯用默默无闻的半生 拉响每年除夕的爆竹 我是在冬天出生的 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可以用来取暖 母亲又添了几把柴,这个冬天就过去了 麦地 母亲像镰刀一样弯下腰,一步一步割起麦子 六月的天空只有太阳,六月的麦地只剩母亲 鸟儿避开这个季节,不再偷食 世界很单调,这接近人间的幸福 没有摄影师来采风 也不会出现一幅米勒的油画 麦子和母亲都站在大地之上 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说了一句回家 说了一句回家,月亮就消失了 那群落叶告诉我,事情很严重 月亮是最后一盏灯,不应该凋零 你拿起半根枯树枝 在落叶中间写写画画 黑的是路,白的是故乡 你只是说了一句回家 月亮便没有再出现 那些不安 没有一个熟人,路上本来就是这样 牧羊人的长鞭丢了,找了整整一辈子 居无定所的沙子,遇见的都是荒草 羊儿们兀自走在地平线上 成群结队,无视那些越来越羸弱的吆喝 就这样吧,山羊咀嚼了最后的草 故乡更加荒芜 车过隧道 ——记一次落榜回家 进入持续的黑暗 恐怖的事情把我们连到一起 关于前程,关于不安 连同朝夕相处的影子 也被一车厢一车厢拉走 睁眼是黑,顺从也是黑 不要相爱了,人间那么冷 车轮和铁轨的偷情,没日没夜 在无人干预的隧道里 我们变成洞中的虫子,吃影子长大 总有一天,会被掉落的沙子砸中 当我老了 当我老了,我一定要回到老家去 和那些无人看养的野狗野猫住一起 无所谓流浪,每块石头都会成为故乡 我会在吃水的井边搭一个草房子 让它们喝水时进来坐会 随便告诉我麦子熟了多少 告诉我树上的鸟儿找没找对象 当我老了,我不会拔掉门前的野草 就让它们长,顺着童年长进院子 和那些走失的鸟儿一起触摸天空 我会记不住初恋女友的名字 会忘掉打过工的流水线工厂 但我不会离开这个逐渐年迈的村庄 当我老了,村口那棵老榆树也就站不稳了 我会过去扶一扶它,喊一声,娘